像伯格曼那样开始，像勒鲁什那样结束
弗朗索瓦·奥宗访谈



2004年9月3日凌晨2点
威尼斯丽都岛Hotel des Bains沙滩酒会
根据录音整理，有删节

记者：你去过中国吗？
奥宗：没有。

记者：你知道吗，在中国也有很多你的影迷？他们几乎看过你拍过的全部电影。
奥宗：哦？我不知道，不可能吧，我的剧组从没有去过中国，我的电影也没在中国公映过，他们是怎么看到的电影。

记者：虽然你没去过中国，但中国影迷可以通过很多方法看到你的电影，他们对你的电影非常感兴趣。
奥宗：他们怎么看我的电影？

记者：中国观众都认为你是个非常尊重观众的导演，故事很有意思，很现实，但是却感觉很神秘，最后都由点超现实的色彩。我个人比较喜欢你早期的电影，《看海》、《热石上的水滴》，尤其是《犯罪情人》，好像也是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放映的吧。
奥宗：对，不过威尼斯的版本和最后放映的版本不一样，在制片人的建议下，我重新剪辑一遍，故事就似乎完全变了，觉得更有趣。

记者：两个版本我都看过，都很有力量，之前的那个版本更神秘，更简洁，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觉得你拍电影与其他法国导演不太一样，你拍电影很聪明，往往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想法，却让人感觉很丰富。
奥宗：（笑）是吗？谢谢，我没有觉得跟别人有什么不同，我要找到那些我感兴趣的故事，还要给这些故事找到合适的方法。

记者：拍片之余，你也看中国电影吗？
奥宗：很少，其实我对中国电影并不了解，包括现代的日本电影看的也不多，只对香港电影了解一点点。香港电影很有特点，完全按照商业思路发展，但却产生了很多风格。可惜的是我很少接触现在的中国电影，不过我很关系亚洲电影的发展。

记者：你的电影很注意形式感，《5X2》也是，影片采用了倒叙手法，为什么会考虑到倒叙的手法？
奥宗：最初我是想再拍一部关于一对情侣的故事，过去我拍过这样题材的故事，比如《热石上的水滴》，改编自法斯宾德的戏剧，当时我就感到，经常是这些日常生活杀死了那些情侣。法斯宾德写剧本时才19岁，他的解释已经很深入了。后来，我有个机会在电视上看到了简•坎皮恩（Jane Campion）的一个电视电影《两个朋友》，用倒叙的手法讲述两个朋友之间的友谊，片子是从两个好朋友分手开始的，最后才讲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才知道原来两个人来自完全不同的社会阶层，当时我很受触动，立即觉得这种形式对我要讲的这个故事是最理想的，于是我决定倒过来讲一对情侣人生中的几个片段，不讲之间的生活。

记者：很多导演都用国倒叙手法，像克里斯托夫·诺兰的《记忆碎片》、加斯帕尔·诺埃的《不可撤销》等等，你觉得倒叙的形式对这个故事很重要吗？
奥宗：我个人觉得很重要，但电影要表达的东西更重要，倒叙给人一种悬念感，观众看到剧中人分手，正常来讲，他们想知道分手的原因，但我更想让观众看到他们生活中的其他时刻，通过这些重要的时刻，比如Marion分娩的时候，Gilles没有陪护在身边，在新婚夜晚，Marion与一个美国人睡觉，颠倒的叙述给开始的结局提供一些信息，观众一点点地了解这对情侣的命运，而观众也不能说这些就是造成他们分手的原因。当一个爱情故事结束的时侯，人们总是尝试去回忆过去的事情，所以我觉得应该从他们的结局开始，让观众一点一点地从分手开始，接近他们最初的相遇，我想让观众分享一对情侣生活中各种不同的情感经历，可能非常轻松，也可能非常激动。当然，我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在每个部分，感受到不同的电影感觉。

记者：你是指这个故事的每个部分都有不同的风格？
奥宗：是的，电影刚开始的段落，我用了正剧手法，像那种“房间电影”，的感觉，第二部分就是传统的法国电影，根植于社会问题，结婚那段我想到了典型美国电影的手法，浪漫，画面很美，最后两个人相遇，我试着找到侯麦电影的感觉，这也是很有意思的尝试，所以我对剧组曾开玩笑说，“我们要像伯格曼那样开始，像勒鲁什那样结束。”

记者：的确很有意思，观众不一定会感受到这些风格和手法，不过我们穿过这么多手法来建立起一个整体的故事，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那为什么用意大利的情歌？这似乎也有特别的用意？
奥宗：其实我拍这部电影时想找到一种逆反的效果，或者说反讽效果，故事很悲伤，所以我需要一些浪漫的东西放在里面，就想到了意大利情歌。意大利的情歌总是很浪漫，而剧中的男主人公的内心是很痛苦的，意大利情歌多是男声的，声音特别完美，不像法国情歌多数是女人唱的，所以正好和我的想法吻合。

记者：电影好像主要表现了女主人公，你的很多电影都以女性的心理世界为主，没有想过拍一部关于男人的电影么？
奥宗：这部电影的主人公是这对情侣，而不是男人或者女人，在表现一个情感故事的时侯，女性的情感变化是很重要的，往往一些时刻，女人是关键的。Marion在这个故事中也是这样，她在这场爱情当中承担了一个女人一生中应该承担的各种感情，恋爱，结婚，外遇，生育，最后痛苦的分离，要想把这些段落的细节讲清楚，我们离不开她。很多人都说我愿意刻画女性，在过去的电影或许有这个现象，我并没有特别地这样拍，而且我想说，女人的变化要多过男人，女人的秘密、敏感、她们的爱都比男人多，拍女人对我来说比拍男人更难。我下一部电影就是关于男人的故事，是男性电影，也许这次大家可以比较比较我拍的男人是什么样子。（笑）

记者：对威尼斯电影节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奥宗：各地的电影节都差不多，能够来到电影节就是一个导演最幸运的事情，威尼斯电影节非常有影响，每次都能表现出世界电影的不同的风格，但我们没有时间看电影，我非常想看看年轻导演的电影，感受一下他们的兴趣，能学习很多东西。

记者：你的电影票房一直很好，而且也经常出现在各种电影节，在观众和自己的创作之间，你更重视哪一个？
奥宗：不仅我自己，每个导演都希望自己的电影更可能地被多的观众接受，对我来说，个人创作和观众并不是对立的，不是说，这个是你的创作，而那个是观众，要了这个就没有了那个，有很多好的导演，他们的创作都能被很多观众接受，而且非常喜欢，像约翰•福德，大卫•里恩，我在考虑拍片计划的时侯，不会先考虑观众是否感兴趣，至少要先吸引我，那么我要把这个故事令我感兴趣的东西和细节按照我感兴趣的样子表现出来。

记者：祝贺你又给我们带来这样一部好电影，希望你能获奖。
奥宗：谢谢。我们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