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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20 [塔科夫斯基日记选]时光中的时光七六年三月十七日 上个礼拜我梦到自己躺在床上,跟谢约察·帕拉赞诺夫在一起,我猛然一惊,意识到没把萨沙·安扎年科叫来庆祝谢约察的归来。谢约察很伤心,我开始找自己那双满是灰尘的靴子。谢约察的靴子搁在地板上,还有他的腿罩。 风呼呼地透过地板灌进来,窗外一片黑暗,不知为什么,桤木林寂然无声。 那张钢丝床很劣质,躺上去很不舒服。 三月十八日 安扎年科十五号左右来看我,告诉我谢约察·帕拉赞诺夫请求宽大处理,据说波德果尼已经签署了批准文件,而谢约察在来信中说他已正式接到通知,两个月后就将获得释放。 但我很担心。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宣布,让整个劳改营都知道了?一方面,谢约察的日子会不好过,另一方面,要是有人先放出去,那些无赖会很不高兴。若是考虑得周到些,岂不更好? 叶马什无疑知道了我给最高苏维埃写信的事。他把我叫去,向我“解释”他之所以需要第三份大纲,是为了拿给外国电视制片人看,为了让《白痴》在拍摄之前就能卖出去(七至九集的电视剧),还为了柯达胶片与拍摄器材。 是时候放弃电影了。我已成人。我一定要写一本关于自己童年的书。(书中将包括剧本《晴朗的日子》。) 烤猪——开头一段是“饼干”。我的雪撬被人拿走了。一头公羊用角顶了我。 酒只能坏事。抗争却有创意——反对一切,包括酒精在内。 关于酗酒: ……这一种酗酒纵乐的风俗,使我们在东西各国受到许多非议;他们称我们为酒徒醉汉,将下流的污名加在我们头上,使我们各项伟大的成就都因此而大为减色。(注) 《哈姆莱特》第一幕第四场 九月十日
昨天零点左右,或应该是八号夜间,毛 zhe dong死了。虽不是什么要紧事,但却是好消息。 九月十二日 昨天收到塔林寄来的协议,关于艺术总监一职,要我签字,还有一个剧本(三篇小说)。不是太好。在我签完字寄回去之前,应该弄清楚相关的合法权益,我觉得艺术总监可以分到部分版税。我得从什洛沃给莫斯科打电话,我甚至可能会去一趟。 九月十三日 人们不是彼此轻视,就是夸大对方的优点。善于品评他人者少之又少,因为此乃特别的禀赋。事实上,只有杰出之人谙于此道。 九月十四日 必写的信: 1.斯特鲁嘉茨基(与妻子的第一幕。争吵。他答应不到“区域”去。溜走)。 2.拉古日京(拉娜希望的话)。 3.西多夫(给剧院)。 4.索隆尼岑(剧院)。 5.苏科娃(写到家里,或写给她父亲)。 米亚诺耶真美!我们有一所多好的房子啊!托尼诺可能觉得它简陋,但我觉得很美。 别忘了安娜的生日(九月三十日)。 6.给父亲写信。 九月十五日 晚上十一点半,我们去到草地上,透过薄雾赏月。(我,拉娜还有奥尔嘉)。美得难以置信! 一段场景: 数人于薄雾中赏月,意兴盎然。先是驻足不语,继而随意走动。人人面有喜色,然而眼中似有痛楚显露。 注意:必须把我的遗嘱宣读一遍。 我一定要学会用电影摄影机,在这里拍点东西。 不朽是可以达到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 1.小说正文,由一位角色读出。 2.不同场景。停顿。 3.提炼——由角色的生活模拟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活。 4.插入音乐,简约的风格(巴哈或之前的作曲家)。 拉洛什卡我的至爱!因为这所房子,因为你明白什么是我们所需要的,我对你不知有多感激啊。 我们需要安宁,但不仅仅是安宁。 一群秃鼻鸦飞过来,受到一只鹰的攻击,其中一只跌落到地上。我们救了这只秃鼻鸦,它现在和我们住在一起。它试着啄你,只吃很少的东西。何谓爱?我不知道。并非我不懂得爱,而是不晓得怎样下定义。 七七年五月二十八日,塔林
摘自恰达耶夫(1)的哲学通信,引自A·列别杰夫《恰达耶夫》。 “必须舍弃一切琐碎的好奇心,它损毁我们的生活。首先,必须根除这些痼癖,即凡是新的东西,皆可让我们忘乎所以,或追逐时髦话题,以至恒常焦虑,等着瞧明天又有什么新鲜事。 “如其不然,你将得不到祥和安康,只会沮丧憎恶。你可盼望世间诸恶溃散于宁静的家门之外?若是,且将一切躁动之情从你的灵魂中驱除,它们因为世间诸事而生,因为种种最新消息而起。把门闩好,不让噪音进来,也不让外间事情的回声进来。你若果断,也可远离那些轻薄文学,因为根本而言,它们什么都不是,不过同一噪音诉诸文字而已。” 妈妈病得很重,她中风了,左半身不听使唤。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们的谈话引起的,我们谈到了玛丽娜以及她如何对待拉蕊莎。 但玛丽娜也不是没有错。她从不认为自己会犯错。妈妈现在好些了,拉蕊莎电话里告诉我的。 拍摄困难重重,我不晓得怎样解决。鲍伊姆酒喝得很凶,要是影片杀青前不跟他分手,我肯定不想再见到他了。 果沙也是。这些无足轻重的浅薄之人,没有自尊。一帮幼稚的堕落者,一群笨蛋。 六月二十三日,塔林 我们的生活全盘皆错。一个人并不需要社群,而是社群需要他。社群乃一种防卫机制,一种自我保护。人不同于群居的动物,他必须独处,贴近自然,贴近动植物,并与它们建立联系。我越来越清晰地看到,我们的生活方式有必要改变与修正,换个活法。但如何进行呢?首先,我们得自由自在,不受约束,方可去信去爱;我们要舍弃这个无关紧要的世界,为了别的什么而活——但是怎么做,在哪里?这可是首先就会遇到的误解与障碍。 八月二十六日,塔林
“精确乃艺术家创作的灵魂。”(古斯塔夫·马勒,引自安娜·米尔敦堡。) “时人所谓艺术创作毋须高超技艺的说法实属谬论。较为切实的说法是,完美作品的产生,倾注于其间的诸多艺术手段必不可少,从创作伊始的总体轮廓,到最后阶段的细枝末节。而那些信奉自然主义者的朋友,他们的梦无论有多狂野,也想像不出那样完美的作品——这群软弱无能的家伙!” “所以,凡是未能倾注此类至高技艺的作品,注定要在曝光前夭折!”(马勒,引自娜塔丽娅·拜尔·列克勒,一八九六年七月。) “巴哈的音乐中,所有不可或缺的胚芽都济济一堂,仿佛上帝创造的世界。这样的复调音乐还不曾有过!” “不仅在他的时代,而且在所有世代,巴哈的复调音乐都是闻所未闻的奇迹。” “舒曼是最伟大的歌曲作家之一,他和舒伯特可堪比肩,此外无人当得起完美的歌曲大师这一称号。”(马勒,引自娜塔丽娅·拜尔·列克勒,一九零一年夏。) 出了很多事。一塌糊涂,事已至此,只有寄望于从头再来,另起炉灶——这样才有希望。 雷伯格在塔林拍的所有东西都得扔掉。首先是技术问题,一开始莫斯科电影厂洗印间处理底片有问题(最后一批柯达胶片),然后又是器材设备有问题。 总工程师科诺普约夫(1)要负上责任。 雷伯格也要负责,不过是别的原因——他糟蹋艺术与天才的准则,他以为自己即天才——所以他甘于贬损,就像他自己的所作所为,酗酒,没信仰,卑劣粗鄙,就像一个声名狼藉的娼妓。 就我来看,他不过一具行尸走肉。 我跟列·I·卡拉什尼科夫(2)谈妥了。他是个勤谨的行家,能力远远超过雷伯格,因为他希望为解决问题而工作。对他来说,问题解决不了,可谓艺术上无能的表现。重要的是得有工作可做,他肯定有得做的。 我们停了整整一个月,前天《潜行者》预计要开工的,但因为这些事,情况全变了:摄影师,布景师(我会试试沙弗卡),脚本。(阿卡狄和鲍里斯眼下正在重写,因为新的潜行者不再是毒贩或偷猎者,他得是个耽迷于区域的人,是它的信奉者与异教徒。) 这样就可从头来过了,但我有这个精力吗? 我必须给《真理报》写篇有关莫斯科电影厂的文章。 “物质的首要性质与意识的次要性质”。还不错!我一定要写信告诉西佐夫这个想法。 十二月二十八日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3) “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4) “柔弱者生之徒。木强则折。”(5)——老子,列斯科夫(6)《小丑潘法隆》的引言。 七八年四月十四日
拉蕊莎也感觉很不舒服。但愿不要有事。没我孩子们可惨了。不过我确信事情会好起来的。 霍夫曼、赫塞与布尔加乔夫何其相类,有如赤子——纯洁,虔信,历经磨难,不为名望所毁,天真,热情,崇高。 《金罐》——《荒原狼》——《大师与玛嘉丽塔》。 至少我的创作计划可在国外进行: 1.《游牧部落》 2.《浮士德博士》 3.《哈姆莱特》(电影)写第二个版本 4.《哈姆莱特》(舞台剧) 5.《罪与罚》 6.《摒弃》(1) 7.《圣女贞德》现代版 8.《Two Saw the Fox》 9.《约瑟兄弟》 10.《霍夫曼的故事》 11.《意大利之旅》 马柯娃翻译的日本徘句很一般,尤其是芭蕉(2)的作品。我得找到日文版,去找阿卡狄·斯特鲁嘉茨基。我觉得自己没看错,她的俄文肯定不通。不过——我还是喜欢得不行。 芭蕉:“某高僧曰:‘误会禅义有损性灵。’甚是。不为浮光掠影所动,非臻于至境不可,而非轻言:‘喏,此即现世。’” 我很想知道,是否有哪一种被误解的教义无损于性灵。 芭蕉对弟子说:“不可效仿乃师过甚。效仿何用之有?譬如剖瓜,对半而分。” TrackbacksThe trackback URL for this entry is: http://kingsudio.spaces.live.com/blog/cns!DBF55DAD410BA053!425.trak Weblogs that reference this ent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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